云上随州

桃李·春风·美酒——李白“向往的生活”

2025-06-05 10:17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况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会桃花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群季俊秀,皆为惠连;吾人咏歌,独惭康乐。幽赏未已,高谈转清。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不有佳咏,何伸雅怀?如诗不成,罚依金谷酒数。

——李白·《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

      一

开元二十一年的春夜,月光像新漉的米酒,淌过安陆别业的桃花园。李白盘腿坐在青石阶上,袍角沾着新草汁,看几位堂弟在花影里闹作一团。幺弟李幼成正踮脚去够最高枝的桃花,紫棠色的春衫扫过露水,惊得躲在叶底的流萤扑棱棱飞起来,就像撒了一把碎星星。

“阿兄快看,三哥把花瓣煮进酒里了!”李回晃着油光光的手,刚偷吃完炙羊肉的木签子还叼在嘴角。李白仰头灌了口剑南烧春,琥珀色的酒液顺着青衫领口流下来,“桃花酿配羔羊肉,可比王维辋川别业的竹里馆实在多了。”

铜釜里的酒气混着花香漫上来,李贲用漏勺拨弄着花瓣,这位资深县尉的袖口还沾着公文墨痕,“记得老家堂前那株桃树么?阿娘总说花开时要给远行人留盏灯。”话音未落,李回已抢过他碗里最后一块肉:“圣人还说食不厌精呢,我替阿娘验货!”

众人哄笑声里,李白瞥见李璥这孩子正往诗笺上誊抄他酒后胡诌的句子,墨渍染得指尖发蓝。“偷诗比偷酒出息。”李白屈指敲他额头,却把半卷诗稿推过去,“明日拿去西市换酒钱,算你三成。”


    二

酒过三巡,李白踹翻空坛当羯鼓,木屐踩在青石板上踏出细碎节奏。“今日只许写‘春’字,写不出的——”他眯眼扫过众人,“替我给元丹丘送《访戴天山道士不遇》去!”六弟李珪急得抓耳挠腮,腰间玉佩撞在石桌上叮咚作响。这孩子平素只读兵书,此刻盯着满园桃花憋得通红的脸,倒像极了去年被吐蕃骑兵追得满山跑时的模样。“春……春韭炒彘肩!”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李回笑得差点翻进花坛,李贲却轻轻碰了碰李白袖口:“倒比王维那‘红豆'实在。”月光里,李白想起去年在长安,贺监夸他《蜀道难》“可以泣鬼神”时,他却盯着人家腰间的金龟,想着换酒够不够请兄弟们吃顿涮羊肉。

“拿笔来!”他踉跄着起身,袖子扫落酒盏,却被李幼成稳稳接住。亭柱上的墨痕还未干,“此处有春韭,过路君子莫偷”几个字歪歪扭扭,倒比平日的狂草多了几分憨气。



    三

子时过后,酒坛见了底。李璥抱着空坛哼起凉州小调,声音混着夜风飘向远处的竹林。李白把兄弟们拽到桃树下,花瓣落在他的鬓角,像落了片未化的雪。“你们看这花……”他的舌头有点大,却认认真真指着枝头,“多像阿爷院子里那株,那年我偷摘桃子,被他追得绕着井台跑三圈。”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李白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他挨个拍过堂弟们的肩膀,触到李贲官服下嶙峋的肩胛骨,喉咙突然发紧。这些年,五弟走西域贩丝绸,七弟在书院抄经卷,最安稳的二弟,也不过是个掌刑狱的小吏,案头永远堆着发霉的卷宗。

“明日酒钱……”李白打了个酒嗝,忽然跳上石桌,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桃树上,像只振翅欲飞的鹤,“老规矩,谁官大谁结账!”李贲正要开口,却见兄长冲他眨眼,袖口露出半截当票——那是上个月他偷偷典了玉佩,给李璥凑束脩用的。



     四

日上三竿时,李贲举着酒肆账单追出后门。李白揉着宿醉的额头,看五弟李昭正蹲在墙根抄诗稿,纸页上“春韭炒彘肩”几个字被晨光镀了层金边。“阿兄,西市胡商说,您去年题在酒旗上的诗,如今能换三匹汗血宝马呢。”少年抬头时,睫毛上还沾着昨夜的花瓣。

“谁说没钱?”李白晃了晃手里的诗卷,瞥见巷口卖胡饼的阿婆往炉子里添桃花枝,浓烟裹着面香扑来,他拽过李回的袖子,“把昨夜的诗抄二十份,给平康坊的胡姬当酒筹,算你五成”。

“那我的县尉俸禄……”李贲还在嘟囔,却被李白揽住肩膀。“下月陪我去终南山采草药,”李白压低声音,“听说那儿的柴胡卖得上价钱,够你给弟妹添件蜀锦裙了。”

正说着,马蹄声从街角传来。骑在马上的青衫书生看见亭柱上的墨痕,忽然滚鞍落马,怀里掉出的诗卷散了满地。“在下杜牧,久仰李先生大名!”少年眼睛发亮,“听闻您昨夜写了'春韭炒彘肩',此等妙句……”

“妙什么妙,”李白打了个哈欠,却接过他递来的纸扇,笔尖在扇面上游走,“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桃花园。”李昭在旁偷笑,看见兄长落笔时,故意把“园”字写得歪歪扭扭,倒像个醉汉倚在桃树上打盹。


午后的阳光里,兄弟们坐在桃树下分诗稿。李回数着抄好的纸页,“阿兄,当年在碎叶城,你说要当天下第一的诗人,如今可算当了?”

李白咬了口胡饼,看花瓣落在李贲的账册上,李璥正给杜牧讲“春韭”的典故,李幼成追着蝴蝶跑过花径。远处传来酒肆的胡琴声,某个调调忽然和昨夜的凉州小调重合。


“早忘了。”他笑着往李贲茶盏里添桃花,看浮光在水面晃成碎金,“只记得那年阿娘做的桃花酿,你们偷喝了醉倒在桃树下,一个个像小醉鬼似的……”

李贲放下算盘,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路过米铺时买的,你最爱吃的糖蒸酥酪。”李白挑眉接过,指尖触到纸包上的油痕,二十年前,长姐用帕子包着糖糕塞给他时,说过“去读书吧,别总想着当游侠”。

“明日去慈恩寺摆摊如何?”李璥忽然开口,“给举子们写应援诗,保准生意好。”哄笑声中,李白看见每个堂弟眼里都闪着光,那光里有年少时的梦,有烟火气的日子,有无论走多远都牵在一起的羁绊。

暮色漫上来时,李昭忽然指着桃树惊呼。不知何时,枝头竟冒出了米粒大的青桃,在晚风里轻轻晃着。李白伸手摸了摸那小小的果子,想起《诗经》里的句子:“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回头看到兄弟们收拾诗稿的收拾诗稿,算账的算账,这满庭花影,确是比长安的琼楼玉宇更叫人安心。所谓盛唐,所谓风雅,原不过是几个游子聚在桃树下,用酒气和月光,把相思酿成笑话,把岁月熬成糖霜。

夜风吹过桃花园,新结的青桃在枝头轻颤,满园的哄笑惊落阵阵花雨,恍惚间,碎叶城的驼铃、陇西的炊烟、长安的宫阙,都在这沾着酒气的桃瓣里,酿成了最平常的人间清欢。



作者:随州市委党校 胡晓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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