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医生
曾都医院妇产科副主任医师 张冬霞
我想请大家思考一个问题:一个女同志,辛辛苦苦工作了30多年,临近退休,家里还有80多岁的双亲等着赡养,如果是您,会怎么安排下一步的生活?
很多朋友,特别是我们医务工作者,肯定会想:哎呀,终于熬到退休了,几十年啊连轴转,工作压力大得让人喘不过气,老人小孩基本没法照顾,现在好了,终于可以回归家庭,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这是很多人的选择,也是人之常情。但是,也有人给出了不一样的答案。这个人就是我,来自曾都医院妇产科的副主任医师——张冬霞。我在年满52岁、工龄超过33年后,没有“歇一歇”,而是选择了更大的挑战。

2017年3月,我响应国家号召,告别爱人和年迈体弱的父母,加入湖北省援非医疗队,远赴非洲,到阿尔及利亚汉舍拉妇产医院开启了新的征程。
阿尔及利亚濒临地中海,风景优美。但是我明白,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看风景,而是来当一名医生。当看到成群结队的病人欢呼“中国医生,中国医生……”的时候,当看到这些病人眼里满是崇敬和欣喜时,我暗下决心,一定要当好“中国医生”——自己在这里的一言一行,都将代表着祖国!
但是没想到,在非洲当一名“中国医生”,真的太难了!这种难,不是生活条件困难,不是语言沟通困难,而是在当地,需要医生援助的人太多了!
因为宗教信仰,阿尔及利亚不实行计划生育,妇女也不节育绝育,更禁止人流和引产,只要有生育能力就一直生下去,所以分娩的人特别多。生第13胎的、剖宫产7次的,还有四次剖宫产都是纵切口、严重粘连、盆腔封闭仍不肯结扎的,我都碰到过。当地缺医生缺病房,所以人满为患,根本住不下。病房里床上、地下,走廊里站的坐的,都是病人。

面对当地医疗条件和观念都很落后的局面,看着那么多孕妇无助乞求的眼神,我们心痛万分。我们能做的,只有努力去工作,依靠“中国医生”的力量,尽力地去为当地妇女解除病痛。
待产人太多,有的孕妇禁食一天,仍然轮不上手术。她们抓着我的手跪地痛哭,乞求帮助早点手术。此情此景,让人心碎不已,那就加班加点!我曾经一天做12台手术,3天做了28台。在大年初一、元宵佳节,医院安排休息,可是急诊希望我能够加班,我毫不犹豫地去了。我深知,自己代表的不是个人,而是国家!
在那里,做手术就两个人,一个医师带一个当地护士,手术中所发生的任何问题都要靠自己解决。没有上级医生,很多情况下,都是孤军奋战,心理压力很大。我工作认真负责,为了保证医疗质量,凡事总是愿意亲力亲为!每天手术结束后,总是坚持到病房观察病人,确认她们体征正常后才去休息。由于当地妇女非常胖,没有强大的内心和健康的体魄,是不能胜任这份工作的。长期超负荷的工作,让我的腰椎病时常发作,由于下肢受压迫,经常一条腿站着支撑着身体,坚持手术。经常是几台手术下来,累得瘫坐在凳子上起不来。

2017年中秋夜,大约十点半,我刚刚睡下。突然接到值班队友的电话,告知有个患者产后大出血,失血性休克,由外院转入,需要马上帮助。我立刻来到医院,考虑产后子宫破裂,立即开腹,术中发现子宫左侧壁破裂,由宫颈撕裂达子宫角,输尿管裸露,立即进行缝合、止血、修补。手术结束后已是凌晨两点。患者脱离危险,子宫保留成功。回到宿舍,可我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不断地回想手术过程:担心止血是否彻底?感染怎么预防?术后会有哪些并发症?我意识到自己失眠了,心里告诫自己:快睡!明天还要继续战斗。深呼吸……深呼吸……就这样,一个本该是万家团圆的夜晚,在忙碌、紧张和疲惫中度过了。
让我最难忘的,还不是一个个这样的夜晚,而是一次次对人道、良心的拷问和坚守。
有一天,医院来了一个瘢痕子宫、孕28周的孕妇,是死胎。接诊的古巴医生认为胎儿已死亡多时,颅骨重叠、头软,决定剖宫取胎。我和其他中国医生认为这太草率了,坚决制止。我们曾经在一起商定过,在非洲期间力争不切一个子宫,一定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在我们的坚持下,科室负责人同意让我们实行引产手术。因瘢痕子宫不能吊催产素,只有上小剂量米索。(米索是由国内带去的,阿国没有此药,所以用药属于个行为,出了问题自己负责。)其实,我心里也很忐忑,引产成功便罢,假如失败,因胎儿死亡时间过长,引起DIC大出血切除子宫,后果无法想象。为了产妇将来的生活质量,大家都愿意冒这个险,愿意自己受煎熬!好在第四天,孕妇终于有了宫缩。我们几个中国医生小心翼翼,通力协作,引产成功那一刻,大家异口同声地高喊起来:“洒也(当地话就是‘好了’的意思)!”产妇得知引产成功,也兴奋地抱着我狂吻!

在阿尔及利亚工作了整整两年,两年里,我在医疗队分管妇产科业务,共接诊妇产科病人7500多人次,做各种手术1900多台,曾用人工呼吸抢救4名重度窒息的新生儿,所有工作没有发生任何差错,做到了零并发症、零转诊、零死亡。2017年,该院全年无孕产妇死亡,中国医生创下了汉舍拉妇产医院的历史性奇迹。我们的事迹受到了该院医护人员和病人的高度赞扬,刊登到海外版 《人民日报》上,被称为“阿尔及利亚东部的奇迹”。
但是,荣誉背后有辛酸。当连台手术累得自己要哭时,我也会有一瞬间后悔自己的选择。每每这时,我都会打开笔记本,看看父亲在我临行前写下的话:心怀祖国,放眼世界,关注自己,免我常思……有时跟国内时间点对住了,我还会打开视频连通随州,不一定要说什么,就是想看看两位80多岁的老人在家生活的样子,看看他们吃饭的温馨场面,感受一下家的氛围……
因为这份亲情牵挂,我的内心也有很脆弱的一面,生怕二老有什么闪失。每次做了不太好的梦,我就担心不已。有时打电话到家里没人接,我也会焦躁不安。妹妹微信发来两个字“在么”,我也能吓个半死……我在内心一次次默默祈求:亲爱的爸爸妈妈,您们一定要遵守和女儿的约定,一定要等着我回来,共享天伦之乐!
可是,父亲还是没有等到这一天。在我归国前25天,父亲耗尽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没能等到我的归来!之后的20多天,我陷入了痛苦的深渊,我不愿和别人提及这件事,不想知道家里任何消息,而是把自己,疯狂地投入到了工作中。只是,经常在某个夜半,我会突然醒来,泪流满面,无法自已…
归国前一夜,我做了5台手术,手术结束时已是凌晨四点多。我把病房巡查完后,躺在床上,和衣而卧。我想起了父亲的嘱咐:为祖国争荣誉、为自己添光彩。是的,父亲,女儿做到了。
想着两年来的一幕幕情景,我睡意全无,起来打开电脑,写下这么一段话:“真正离开了父母、家庭,你才知道亲情是多么的割舍不断……愿逝者安息,生者安康!真正走出了国门,你才知道祖国对你是多么重要。爱国不是以高、大、上的口号昭示,而是要真心服务人民!愿万里归来,仍是少年!”
此谓医者仁心,此谓大爱无疆!
编辑:刘欣明
审核:魏云峰 陈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