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亲八十七岁,从出生就在乡下生活,直到十九年前父亲去世,她才被我强行带到城里来。算来母亲守着乡下的日子整整过了六十八年。
母亲刚到城里来时不习惯,她嫌吵。当时我们住在单位,房子小,只有一室一厅。九岁女儿的小床被一张布帘和我们的大床隔成了“楚河汉界”。母亲来了就只能在阳台上栖身:一张行军床白天支晚上收。母亲中午总是睁着没睡醒的眼睛说:城里人真烦人,又不用下地干活,那么早就架个喇叭呜呜叫(洒水车的音乐声),哪像我们乡下,你轻轻地走过去,连猪和鸡都吵不醒。

这倒是真的。家乡是一个小山村,只有十几户人家,都依岗岭的走向散落在山坳里。清晨,太阳初升,露珠晶莹圆润、摇摇欲坠,似怕碰醒嫩嫩的小草。新开的栀子花,半开半合,花朵白中镶绿,翡翠一般,香味却被深深的露水打湿了,少女般浅盈盈地挂在枝头,娇羞地掩着面,欲露还休。
初到城里,母亲最不愿意上街。不是因为她不识字、怕迷路,她的理由很简单:太脏、太乱、灰太大。可不,那时我们住在棉纺前生活区,生活区就不说了,单是现在大润发前面的青年路,从东到西就有几十家烧烤店、饺子馆,还不算大十字街和小十字街的。夏天一到下午五点钟,整条街上就开始上演辣椒等佐料大战。烧烤店的烤炉都架在路边露天,炭火熊熊,黑烟滚滚。窄窄的马路上蠕动着自行车、摩托车、小轿车的洪流,车铃声、喇叭声、行人的怒骂声此起彼伏,刺人耳膜。走过这条路,就像走过硝烟弥漫的战场。因为烧烤店杀鱼的血水和垃圾都是随手倒在路边,几乎所有的烧烤店门前都有一滩鸡肠鱼肠横躺在浓稠的血水中。泔水的味道刺鼻难闻,肥硕的绿头苍蝇肆无忌惮、横冲直撞。午夜,赤膊的食客们仿佛才醒,打了鸡血般亢奋,猜拳的、狂叫的,醉后丑态百出的,偶尔还有食客因为菜里有死苍蝇跟老板扯皮,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的。这时,母亲总是幸灾乐祸地嗤笑一声:哼哼,在苍蝇嘴里夺食儿,有好的?!



时光荏苒,不知不觉十几年过去。我家房子宽了很多,母亲也有自己单独的卧室。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母亲变得不愿意回乡下了。遇到堂哥嫂或堂妹盛情接母亲去玩,她总是住不了三天,必定吵着要回家。但哥嫂和妹妹有心挽留,许诺两日后送母亲回家。母亲当面答应,瞅空竟然不辞而别、一个人偷跑了。要知道,母亲一个人要走十多里的路才能到车站。吓得哥嫂和堂妹几次都是追踪到车站才把母亲找到。
我也吓出一身冷汗。哥嫂们对母亲那是百般行孝:给母亲杀鸡炖肉,殷勤服侍,嘘寒问暖,绝不存在照顾不周。面对我的怒目质问,母亲事后不好意思地对我说,其实是乡下的卫生环境不如城里(随处可见的鸡粪,让她无法下脚),她不习惯了。
用母亲的原话:现在城里多好啊,街道宽敞干净,绿树成荫,路边没有摆摊的了,走路再也不怕老胳膊老腿碰倒篮子踢翻扁担了;从前菜场在路边,又挤又乱,买菜提心吊胆,生怕踩到烂菜帮子滑一跤,或者被人撞了腰是谁都分不清。现在买菜都进菜市场,说到菜市场母亲有点眉飞色舞了:现在菜市场里一排排又干净又整齐的台子上,卖肉的是卖肉的,卖鸡的是卖鸡的,卖小菜的是卖小菜的,分得清清楚楚。要什么有什么哦。我知道母亲喜欢和几个邻居老人每天上午没事会去菜市场转一转,权当散步。


其实细心的随州人早就发现了城区环境卫生这几年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特别是近段时间曾都区各级政府和部门把环境卫生整治当作最大的民生实事来抓:道路两侧车辆停放井然有序,乱搭乱建和“牛皮癣”被彻底根除,连背街小巷都没有卫生死角......公厕提档升级,干净无异味,街边垃圾日产日清,蚊蝇不滋生。城区环境整洁优美,环境品质提升,已然进入宜居城市。难怪母亲幸福感爆棚,变得爱上街、爱逛菜市场了。现在,母亲上午逛菜市场——散步,下午揣着她的“爱心公交卡”绕行半个随州城去铁树老年活动室——娱乐。我想,母亲的改变,是城市文明程度提高和时代进步的必然结果。像热爱我们的故乡一样,母亲从心里把她居住了十九年的随州城当成了她美丽的家园!






